第(1/3)页 裴惊澜手腕上的红绳,苏无为看见了。 她走进都督府后院的时候,北风把她的袖口掀起来,露出一截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手腕。 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,编成同心结的样式,红色已经褪成了淡粉色,像一滴血被水洗了很多遍。 她没有遮,也没有解释。 只是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从头浇到脚。 水是浑的,把她头发里的沙土冲下来,落在井沿上,积成一小摊泥。 明天就是九月三十,出发的日子。 张独眼送来了消息,黑狼在狼牙川。 不是“出现过”,是“在”。 它在那里等,等什么,没人知道。 但张独眼说,它在月圆之夜会对着北方嗥叫。 嗥完了,北方会有东西回应。 不是狼嗥,是比狼嗥更低、更沉、更长的声音。 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 苏无为把阿沅的药囊收进怀里。 药囊是昨天阿沅重新装过的。 金疮药换成了新配的,加了朔州戈壁滩上采来的一种止血草。 解毒散换成了新配的,加了一味突厥人用来解蛇毒的苦艾。 避瘴丸没换,还是长安带来的,蜡封着。 龟息丹的玉瓶,她用一根红绳穿起来,挂在他脖子上。 玉瓶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里面那粒暗红色的药丸在轻轻晃动。 李昭月的符纸,他分成三份。 雷符四张给裴惊澜,火符四张给秦无衣,护身符两张给张独眼,两张留给自己。 追踪符三张,每人一张。 他把符纸分发完的时候,秦无衣把妖气衍射镜蒙在眼睛上,对着北方的夜空看了一会儿。 然后摘下来,递给裴惊澜。 裴惊澜蒙上,看了一眼。 摘下来,递给苏无为。 苏无为蒙上。 北方的夜空,有一颗星,不是暗红色了,是黑红色。 像一团凝固的血块悬在天上。 血块在妖气衍射镜的针孔阵列里,呈现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衍射图样——不是妖气的绿色,不是灵力的金色,不是文气的透明色。 是黑色。 比黑夜更黑的黑色。 王孝通的《突厥语常用词汇手册》是子时送来的。 册子很薄,只有十几页,用桑皮纸装订。 封面上的字写得极大,占了一半页面——“突厥语常用词汇手册。国子监算学博士王孝通编。武德二年九月廿九夜。朔州。” 翻开,第一页。 “苏少监,老夫不懂突厥语。但老夫会算。老夫找了朔州城里懂突厥语的边民,问了三百个常用词。问一个,记一个,用唐音标注发音。边民的口音各有不同,老夫取众数,出现次数最多的读音定为正音。若还是不对——少监自求多福。” 苏无为翻到第二页。 词汇按使用频率排序。 第一个词,“水”。 突厥语发音,王孝通用唐音标注为“苏”。 第二个词,“马”,标注为“阿特”。 第三个词,“杀”,标注为“乌尔”。 他翻到最后一页。 最后一个词,不是突厥语,是王孝通自己加的一句话。 字写得极小,挤在页面最底下——“少监,回来。老夫在朔州等你。” 苏无为把册子合上,收进怀里,贴着遮天诀。 卯时。 天色未明。 朔州的城门在身后吱呀呀地合上。 门轴没有上油,那声音像一具骷髅在翻身。 苏无为没有回头。 他骑在马上,马是张公谨挑的,朔州最好的三匹。 耐力极好,能在戈壁滩上不吃不喝走三天。 马背上挂着水囊、干粮、装着铜网破幻器的布袋,还有一口极小的陶罐——阿沅塞进来的,罐里是她熬的茱萸粥。 粥已经凉了,表面凝着一层米油。 她说,公子,粥凉了也能喝。 喝了,胃里暖。 秦无衣骑马走在他左边。 黑衣黑裙,软剑缠在腰间。 她的马上没有多余的东西。 一只水囊,一小袋干粮,一柄软剑。 够了。 裴惊澜骑马走在他右边。 灰衣换成了更耐脏的褐色,横刀挂在马鞍侧面,刀柄朝外,伸手就能够到。 她的手腕上缠着那根褪色的红绳。 北风把红绳吹起来,像一小缕极淡极淡的血痕。 张独眼走在最前面。 他没有骑马,步行。 他说,马在戈壁滩上会留下蹄印,人能认出蹄印,狼也能。 他走的路不是路,是戈壁滩上骆驼刺之间的缝隙。 每一步都踩在沙土最硬的地方,脚印极浅,北风一吹就平了。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墙。 城墙上的烽火台,在未明的天色里只是一个极黑极黑的剪影,蹲在土墙上,像一只蹲着的狼。 城墙下,阿沅站在那里。 她没有挥手,没有喊,只是站着。 第(1/3)页